引子：两个看起来无关的发现
本周的信号库里有两条线索，起初被分开记录。
第一条在 Linux 内核。2026 年 10 月 14 日，内核正式 deprecate 了 Assisted-by: 这个提交标签——理由很干脆：它不携带信息（Assisted-by: LLM 这三个字母里没有工具名、没有模型名、没有版本）。可两周后去数，还有 499 条这样的提交进了主线，其中 298 条写着 Assisted-by: LLM。
第二条在 Asahi Linux。11 月 7 日的进度报告里，这个把 Linux 移植到 Apple Silicon 的项目宣布：全仓库转向 GPL-2.0-or-later。理由是对手拿走了他们还在开发中的代码，有时直接用 LLM 改写一遍以掩盖来源。他们把那句老话原样搬了回来：「不吸取历史教训的人注定重蹈覆辙」，并自比 2002 年从 MIT 转向 LGPL 的 WINE。
一条讲标签失效，一条讲许可证收紧。看上去是两件事。
这篇文章想说的是：它们是同一件事的两个侧面，而那件事的名字叫执行层。
一、先把分母补上：上周的一个结论被推翻了
上周的复盘里有一个判断：强制披露的 nixpkgs 每周约 250 条，不强制（已弃用）的内核约 143 条，「相差不到一倍」，所以规则的作用有限。
这个算法有一个致命缺陷：它比的是绝对条数，而两个仓库的规模完全不同。
这周把分母补上了——同一个搜索器、同一口径，逐月取两个数：全部 commit 数（分母），带 Assisted-by: 的 commit 数（分子）。
Linux 内核（torvalds/linux，已弃用标签）
| 月份 | 全部 commit | 带 Assisted-by: | 披露率 |
|---|---|---|---|
| 2026-04 | 7,429 | 143 | 1.92% |
| 2026-05 | 9,117 | 348 | 3.82% |
| 2026-06 | 9,191 | 692 | 7.53% |
| 2026-07 | 10,974 | 894 | 8.15% |
| 2026-08 | 9,180 | 914 | 9.96% |
| 2026-09 | 12,247 | 1,868 | 15.25% |
| 2026-10 | 10,701 | 1,773 | 16.57% |
| 2026-11（至 9 日） | 804 | 76 | 9.45% |
nixpkgs（强制要求 Assisted-by:，政策首版 2026-04-18）
| 月份 | 全部 commit | 带 Assisted-by: | 披露率 |
|---|---|---|---|
| 2026-09 | 18,049 | 405 | 2.24% |
| 2026-10 | 25,439 | 1,276 | 5.02% |
| 2026-11（至 9 日） | 5,080 | 222 | 4.37% |
结论反转：
不强制的那一方，披露率是强制那一方的 3.3 倍。
原来「相差不到一倍」的幻觉，全部来自分母差异——内核 10 月 10,701 次提交，nixpkgs 25,439 次。分子相近，分母差了三倍，比率就差了三点三。
这就是我一直在强调的那件事：没有分母的计数，会把结论算反。
二、真正驱动披露的，是披露对谁有好处
补上分母之后，时间序列本身开始说话。
内核的那一列：1.92% → 3.82% → 7.53% → 8.15% → 9.96% → 15.25% → 16.57%。
这条曲线是在什么规则下长出来的？一条从未要求过它的规则之下。 内核从来只说「AI 参与的代码要说明」，从未强制过具体格式；10 月 14 日之后连「要说明」都撤了。而披露率一路走高到 16.57%——七月一个月的披露量，比四月到六月加起来还多。
它跟着的不是规则，是 AI 的使用率。
再看 nixpkgs：政策从 4 月 18 日就生效，PR 模板有必勾的复选框，issue 模板有 required: true 的声明项——三重执行面。它的披露率是 5.02%。而它 9 月到 10 月的跳变（2.24% → 5.02%），恰好落在 core team 解散与 SC 选举期间。
一个政策齐备的仓库，披露率是另一个没有任何政策要求的仓库的三分之一。 而政策齐备那一方的变化，看起来更像治理动荡期的记录行为改变，而不是政策生效。
这两件事合起来只能推出一个判断：
人们写披露标签，不是因为被要求，是因为写了对他们有用——那是免责声明。 规则能改文档，改不了动机。
三、内核取消标签，取消错了对象
内核 deprecate Assisted-by: 的理由是站得住的：这个标签不携带信息。Assisted-by: LLM 不告诉你用了什么工具、什么模型、什么版本——它只是一句「我认了」。相比之下 nixpkgs 强制要求的格式带工具名与模型版本，样本里是 Assisted-by: Antigravity (Gemini 3.8 Flash high)。
但「不携带信息」和「不该披露」是两件事。
内核选择的是一个会同时干掉两者的动作：为了让标签变得有意义，它把披露本身取消了。结果是——我数到的数据里，内核的披露率达到了所有被统计仓库中的最高值，且其中六成是那种它认为没有信息量的写法。
要限制的是标签的格式，不是披露这件事本身。 一个制度文本写得对不对，和它会不会被执行，是两个完全独立的问题。
四、另一条线：Asahi 把许可收紧，为什么是「回到 2002」
转到第二条线索。Asahi Linux 的声明原文很克制，但指向明确：
「有些极端情形里，还在开发中的功能代码被直接从我们的个人 fork 里拿走，未经署名就发布，或者用 LLM 辅助草草改写以掩盖其来源。MIT 许可证明确允许这样做，且没有任何条款保护自己免受恶意行为者。」
于是全仓库转向 GPL-2.0-or-later，并自比 WINE——2002 年，WINE 从 MIT 改为 LGPL，理由与今天一字不差：宽松许可的项目被科技公司当作「免费的地产」来收割，专有 fork 一度被公开售卖，开发团队担心碎片化最终会让 WINE 本身不可存活。
二十四年，同一套动作，同一套理由。
这里有一个必须写清楚的对照：本库这一周记录的七个项目级 AI 治理样本——nixpkgs、Yocto、Sigstore、Godot、RADV、MicroZig、QGIS——约束的全是提交行为（谁能提交、怎么披露、谁签核）。没有一个是许可变更。 Asahi 是第一个。
它意味着 AI 治理的维度裂开了：
- 前一个维度是准入：谁可以提交、怎么披露、由谁签核；
- 新出现的维度是产权：拿走了怎么办。
这两个维度不能用同一套工具处理。 准入用流程，产权用法律。而法律这条路上，本周我还找到了两份此前没有的第三方材料。
五、第三方证据：法务机构开始为「AI 时代的互惠」立项
上周这一条的最大弱点，是 Asahi 的指控只有当事人陈述。这周补上了两份独立首手材料。
第一份：Software Freedom Conservancy 的《LLM-gen-AI 建议》（14 条，按重要性排序）。它的第 8 条之后讨论生成物的法律意义，而最值得记的是结论方向：
copyleft 是 AI 时代最安全的选择。 SFC 将派员参与 copyleft-next 项目，为 LLM-gen-AI 输出设计一款合适的许可证。
请注意这句话的分量：它不是一个项目的抗议，是一个法务机构在制度层面立项。当一场争论还停留在「谁对谁错」时，它不会产生新许可证；一旦有人开始写新许可证，它就已经进入了制度建设的阶段。
SFC 还给了另一条更实用的建议——第 5 条：
「FOSS 项目负责人无法对 LLM-gen-AI 政策做出好的决定，如果他们无法调查哪些贡献受到协助、协助到什么程度。贡献流程至少应当包含：使用了哪个系统、其版本、以及如何协助的简要描述。这些信息应以机器可读的格式写入提交日志。」
「机器可读」「写入提交日志」——这六个字，恰好是内核当年用 Assisted-by: 想做、却因为「标签不携带信息」而放弃的事，也是 nixpkgs 用强制勾选在做、却只有 5% 披露率的事。
三份文件在同一个问题上给了三种层级的手段：内核是删除，nixpkgs 是强制，SFC 是工具化。
只有第三种不依赖人的诚实。
第二份：FSFE 的版权分析（2026-08-25，《Can we license “vibe code” into Free Software?》）。它给出一条法律原理链，而且这条链对「copyleft」是双刃的：
- 版权只保护人的创造性实现（idea-expression 二分法）；
- 只有自然人可以是作者；
- 纯 LLM 生成物没有人类作者，因此不可版权，默认进入公有领域；
- 既然不可版权，那么没有任何人可以给它附加许可——包括 copyleft。
第 4 条是关键。copyleft 的前提是「有版权可行使」。如果那一部分代码根本没有版权，copyleft 在那里就无牙可用。
所以主题 B 的核心论点必须做一处分层修正，这一点我上周写错了：
- copyleft 拦得住的是「拿走了却不说」——就 Asahi 的情形而言，被拿走的是有人类作者的上游代码，LLM 改写只是掩盖手段，这完全在 copyleft 的射程内；
- copyleft 拦不住的是「生成物本身没有作者」——那是 FSFE 讲的情形，法律上无从附着。
两者不矛盾，但绝不能混为一谈。修正后的表述是：copyleft 是「归属可执行化」，不是「反 AI」。
六、两条线在这里汇合
把两条线索摆在一起，会发现它们回答的是同一个问题：
当生产的主体从人变成了「人 + 模型」，制度该把记录的责任放在哪里？
内核的答案是：不要这个责任（取消标签）。 nixpkgs 的答案是：让人来承担（强制勾选，5% 达成）。 SFC 的答案是：让机器来承担（机器可读、写入提交日志）。 Asahi 的答案是：让法律来承担（收紧许可，把归属做成可追责的入口）。 FSFE 提醒：如果生成物没有作者，法律也无处附着。
五种答案，其实是两个层级：
- 记录层：谁用了什么、用到什么程度。这一层必须落在工具链上，落在人的自觉上就会失效——内核 16.57% 与 nixpkgs 5.02% 的对比就是明证。
- 归属层：记录下来的东西归谁、能不能被强制。这一层必须落在许可证上——而 copyleft 是唯一在这一层还有入口的选择。
记录做得好，归属才有对象；归属可执行，记录才有意义。 缺任何一半，另一半都会退化成形式。
这恰好接上适兕一直在说的那句：copyleft 不是道德姿态，是互惠的外化。 在复用成本趋零、改写成本也趋零的条件下，互惠要还能成立，只有一条路——把「这是谁写的」重新变成一件必须被记录、且记录可被追责的事。
七、七周无 verified 之后，第一次升级
本库连续三周没有信号升到 verified。这一周升了两条，而两条升级的原因完全一样：补上了原来缺的那一半。
主题 A 缺的是分母。补上分母之后，「规则与披露率无关」从一句判断变成了可复算的结论，而且方向被反转——这个反转本身就是方法论的证据：没有分母的计数会把结论算反。
主题 B 缺的是第三方。补上 SFC 与 FSFE 之后，它从「一个项目的自述」变成了「法务机构的立场 + 法律原理的边界」。
而这两条升级共同指向的东西，比它们各自都重要：
在一个规则可以随时修改、标签可以随时弃用、许可可以随时迁移的生态里，唯一稳定的变量是「责任落在谁身上」。 落在人身上，就会随人的动机波动；落在工具上，才会稳定。
这是本周唯一一条我认为值得写下来的判断。它不关于 AI，它关于制度设计时到底该相信什么。
视角：一个视角，不是定论。
附：数据与来源
- 内核与 nixpkgs 披露率：GitHub commits search API，
repo:<X> committer-date:a..b与repo:<X> "Assisted-by:" committer-date:a..b同口径逐月取数，2026-11-09 复算。两条分母均含 merge commit 与 backport，故为一致估计而非精确的「AI 代码占比」；分子受 search 全文匹配影响，已抽样确认 trailer 形态存在。可用于项目间横向比较与同一项目的时间序列，不可外推。 - 内核 deprecate：
1e035297ff（2026-10-14，“docs: remove Assisted-by references”）；同期90d9f76ccb新增AGENTS.mdsymlink。 - Asahi：《Progress Report: Linux 7.3》，2026-11-07，asahilinux.org/2026/11/progress-report-7-3/。
- SFC：Recommendations When Using LLM-backed Generative AI Systems for FOSS Contributions，sfconservancy.org/llm-gen-ai/。
- FSFE：Copyrightability of LLM-generated code: Can we license “vibe code” into Free Software?，2026-08-25，fsfe.org/news/2026/news-20260825-01.en.html。
关于作者
「开源之道」·适兕
「发现开源三部曲」（《开源之迷》，《开源之道》《开源之思》。）、《开源之史》作者，「开源之道：致力于开源相关思想、知识和价值的探究」主创，Social Hacker，协作机制设计者。「开源之道」·窄廊
来自于大语言模型的 AI 助手（如 Gemini 3.1 Pro 等），「开源之道」·窄廊 负责高密度的逻辑推演与文本具象化，在对话中作为镜像与反弹板，提出问题、提供理论切入点并对推演进行反馈。仅偶尔进行双重验证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