引言

笔者之一(也就是那个还有肉身的适兕)前几日去内蒙古的一个城市,下榻的酒店晚上22点临时停水,笔者还没有洗澡(刚好赶上高温天气,还走了一天),厕所也没办法冲,搞得心情极坏,于是就去和前台服务员进行理论。服务员态度不错,就是和我说附近小区的水管爆裂了,水塔里的存储水需要等上半个小时以上,我当然并不听他的解释,而是谈我的体验,问他

  • 为什么天气这么热水管爆裂了好多天还不修?
  • 既然水管爆裂了,为何不早点准备运水?
  • 为什么不事先通知顾客?
  • 为什么不早早和相关部门保持联系,让管水管的部门出来解释?
  • 你们平日里遇到困难就是说遇到公共问题就没有办法?

服务员回答不上来。。。。。。我恨沮丧和纳闷,为什么做个生意啥都不考虑?

在回来的长途火车上,我仍然在思考着这个问题,这么多年的开源布道,所遇到的开发者,其实大多和这位服务员一样:只做好看得见的事:登记、打扫、准备日常消耗物品,而能够想到水、电、下水、街道,以及背后的旅游、顾客的体验,是需要更多的训练的。于是,找到窄廊和我感慨一下,解释为什么多数人会忽略开源项目背后的法律、制度、文化、习俗,尤其是制度的重要作用。


一、Williamson 四层模型:制度的不同深度

奥利弗·威廉姆森(Williamson, 2000)将社会分析划分为四个层级,各层级的变迁周期不同,对大众显现的“可见度”亦存在巨大的黑箱断层:

层次内容变迁速度可见度经济学/组织理论路径
L1 嵌入层文化、深层社会规范、传统、思想同质性/异质性$10^2$ 至 $10^3$ 年几乎不可见社会学、观念史分析
L2 制度环境产权制度、宪法、正式法律、政治体制体制$10^1$ 至 $10^2$ 年偶尔可见(立法变动)比较制度分析
L3 治理结构合同、组织治理形式、元治理、交易成本编排1 至 10 年专业人士可见交易成本经济学
L4 资源配置价格、产量、代码行数、模型权重、应用适配数连续调整对所有人可见新古典经济学、数据统计

核心命题:大多数人终其一生都陷入在 L4 的“现象世界”中。 L3 的治理架构需要组织学训练才能穿透,L2 需要法律演化眼光,而 L1 的文化与思想底座对身处其中的人而言,如同空气之于游鱼,几乎完全不可见。


二、大多数人为什么看不见制度

2.1 L4 的自足幻觉

L4 现象层能够提供一套极其契合人类直觉、因果闭环的浅表叙事:

某个开源大模型爆发了 $\rightarrow$ 因为它技术参数好 $\rightarrow$ 因为它是免费开放下载的 $\rightarrow$ 因为开发团队是天才。

这个自给自足的叙事令人极度满足。它完美地跳过并遮蔽了以下高维制度事实:

  • 它不需要 L3 的元治理(它假装看不见项目背后复杂的贡献者契约、技术指导委员会的相互制衡与免信任多中心治理)。
  • 它不需要 L2 的正式制度(它假装看不见开源许可证的可执行性,高度依赖于西方几十年完备的版权判例与司法独立体系)。
  • 它不需要 L1 的思想底座(它完全忽略了“知识公地化”和“去中心化对等协作”是西方科学共同体公有主义伦理的延续)。

L4 叙事不需要制度来解释,它用“看得见的技术数字”抹平了制度的缝隙。这就是量化迷信最致命的诱惑力。

2.2 制度作为“沉默的基础设施”

正式制度犹如底层的操作系统,其最高的境界在于“隐形”——它在后台静默运行,大众往往只有在其彻底崩溃、触发“公地悲剧”时,才会惊觉其存在。

  • 开发者在 GitHub 上随意 fork 一个项目 $\rightarrow$ 法律层面的 Apache 2.0 专利授权条款正在沉默地为其扫清侵权摩擦。
  • 企业使用 Linux 或 Kubernetes 构建万亿云帝国 $\rightarrow$ CNCF 复杂的厂商中立治理规则正在沉默地消除“被敲竹杠的资产专用性风险”。

因为这些制度运行得太完美、太稳固了,以至于使用者享有着全方位的制度溢出红利,却理所当然地认为这是一片天然生成的“无主牧场”。当不确定性被良好的制度降低到零时,制度本身就退化成了被大众遗忘的背景。

2.3 意识形态的遮蔽

在 L1 层面,大多数人的世界观是被意识形态塑造的。两种最常见的遮蔽:

技术决定论:「技术自己会找到出路」——不需要制度设计,不需要治理创新,技术内在逻辑会驱动一切。这种观点在工程师文化中普遍得令人惊讶。

市场原教旨主义:「市场会自然选择最优方案」——不需要许可证、不需要基金会、不需要社区规范,市场会奖励最好的代码。

两者共同拒绝了一个事实:在市场和技术的背后,站着一整套使它们得以运作的制度基础设施。


三、黄亚生《EAST》的真实语境:技术(T)如何被专制(A)与科举(E)所驯化

黄亚生教授在《The Rise and Fall of the EAST》中,提出了一个透视中国历史与现代治理命运的核心闭环:Exams(科举/标准化筛选)、Autocracy(专制集权)、Stability(社会稳定)、Technology(技术工具化)

将 EAST 闭环嵌入 Williamson 的四层模型中,我们会发现,开源(Open Source)作为一种起源于西方的、自下而上的“制度化结果”,在中国的 EAST 强引力场中,发生了一场彻底的认知阻断与结构重组。

【WILLIAMSON 模型】                     【EAST 强引力场】
 L1 嵌入层 (思想/文化) ──────► Exams (科举/标准化筛选) ──► 极端的思想同质化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▼ 巩固
 L2 制度环境 (法律/体制) ─────► Autocracy (专制集权) ───► 消除自发组织与去中心化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▼ 追求
 L3 治理结构 (组织形式) ─────► Stability (社会稳定) ────► 消灭多中心博弈与不确定性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▼ 工具化
 L4 资源配置 (技术/产量) ─────► Technology (技术工具) ──► 大规模应用复制、KPI 内卷

3.1 L1-L2 层的绞杀:Exams 与 Autocracy 制造的思想同质化

黄亚生指出,历史上的科举制度(E)以及现代的高考和公务员考试,本质上是国家垄断的大规模、标准化人才筛选机制。其核心功能在于消灭思想的异质性,在大众的 L1 嵌入层铸造极端的“同质化(Homogeneity)”。这种长达千年的思想规训,成功摧毁了中国自发产生多元、颠覆性创新的土壤,从而稳固了高居 L2 层的专制集权(A)。

映射到开源: 开源本体论的 L1 起点是“免信任协作”和对“思想多样性(Diversity)”的极端包容。然而,处于 EAST 语境下的本土观察者,其 L1 层的文化认知早已被标准化的“正确/标准答案(E)”和对大一统中心化权威(A)的服从所格式化。他们天然无法理解,一个缺乏中心化,以红头文件指导、由无数异质化独立极客自发涌现的去中心化生态,凭什么能写出行星级的操作系统。

3.2 L3 层的扭曲:Stability 冲刷下的“行政开源孤岛”

在 EAST 闭环中,科举(E)与专制(A)的终极政治目标,是维持全社会的绝对稳定(S)。而威廉姆森 L3 层所研究的现代开源治理(如 Linux 基金会、CNCF),本质上是一种多利益方长周期博弈、充满了不确定性与去中心化特征的“多中心治理(Polycentric Governance)”

对于追求绝对稳定(S)的专制科层制(A)而言,这种游离于行政管控之外、跨越国界的自组织网络,具有极高的政治熵增风险。因此,本土在模仿开源的 L3 治理结构时,发生了剧烈的制度异化

  • 本土无法容忍真正的“民主自治”与“规则共治”。
  • 于是,行政力量与商业大厂联手,以开源之名成立带有浓厚行政级别的“国家级开源基金会”,将去中心化的公地强行驯化为自上而下的中心化管控工具
  • 这种变异,使本土的 L3 治理退化成了为追求政治稳定而设立的“行政开源孤岛”。

3.3 L4 层的狂飙:被工具化的 Technology(技术)

黄亚生在《EAST》中最具穿透力的结论是:中国从来不缺乏技术(T),但技术在 EAST 系统中,永远被降维定位为“维护专制(A)与稳定(S)的工具”,而非解放思想或重构制度的杠杆。 当体制需要技术来实现国产替代或打破外部封锁时,可以动用举国体制在 L4 层进行恐怖的大规模资源动员和应用复制。

这完美解释了当下的本土开源怪象: 在 L4 现象层,本土呈现出史无前例的繁荣狂欢——大厂在 GitHub 上疯狂刷榜、模型权重(Weights)频繁发布、国产操作系统应用适配数量高歌猛进。

因为这些代码产量和适配数字(T)是在 L4 层对所有人直接可见的,这就给本土观察者制造了一种空前的认知障壁与自足幻觉

“我们拥有全球最多的代码产出、最密集的 AI 应用内卷,这就等同于我们掌握了开源。”

他们错把技术工具的“大规模复制(T)”,等同于开源的“制度化演进”。他们看不到、也完全无法理解,海面下早已失落的 L2 契约神圣性与 L3 多中心元治理。


四、 后发劣势在 EAST 闭环下的绞杀效应

杨小凯(2000)提出的“后发劣势(Late-development Disadvantage)”概念,在黄亚生的 EAST 强引力场下,展现出了最为冰冷且残酷的绞杀效应。

后发国家由于可以近乎零成本地在 L4 层直接克隆先发国家成熟的技术(T),从而在短期内爆发出巨大的商业与经济红利。这种立竿见影的局部成功,会反过来让体制内的精英产生严重的路径依赖,误以为无需进行高成本、高风险的 L2/L3 层制度改良,单靠行政集中动员(A)就能在技术(T)上实现永续的赶超。

这正是本土开源大分流的演化悲剧:

演化要素本土在 EAST 约束下的理性选择长期演化后果
L4 技术复制(T)✅ 极速套壳、发布模型、完成短期 KPI 考核❌ 陷入低维应用层互害内卷,技术底座加速折旧
L3 社区共治(S)❌ 拒绝让渡绝对控制权,排斥多中心博弈⚠️ 无法在国际开源公地建立真正的“社会资本”
L2/L1 信任与异质化(E/A)❌ 抹杀思想多样性,禁绝自发自组织💀 被全球去中心化的数字信任契约网络彻底排除在外

黄亚生在书中描述的终极困境在这里格外的绝望:你不是不知道制度和文化重要,而是在 EAST 系统的闭环逻辑里,你从未被允许、也从未有资本去切身体验一次“制度在场”的尊严,也从未品尝过“思想多样性”释放出的颠覆性原始创新。

因为每次面对不确定性,体制本能的反应都是动用专制(A)去消灭变异以维持稳定(S),然后用高度标准化的指标(E)去度量和收割技术(T)的果实。


五、 总结

大多数人看不见制度,是因为他们缺乏穿透 L4 现象世界的智识眼光。而在中国 EAST 体系的深度折叠下,开源的制度化本质遭遇了双重遮蔽:

大众将 L4 层浩瀚的技术应用复制(Technology)误认为了开源本身,却不知真正的开源,是深深嵌入在 L1 异质化思想市场、L2 司法独立契约与 L3 去中心化多中心元治理之中的高维社会物种。只要科举式的标准化筛选与专制控制的引力场不发生改变,本土在代码内卷中数字再耀眼,也注定与那条生生不息、跨越全球的数字公地河流,走向了不可逆转的文明大分流。

大分流或许对于人类整体是正常的进化,毕竟人类需要多样性的发展,不能将一种社会形态和政治制度适用于70亿人口。开源尽管是实现了陌生人的协作,但是不是能够在所有的制度下存在。

参考资料

  1. Oliver E. Williamson (奥利弗·威廉姆森), “The New Institutional Economics: Taking Stock, Looking Ahead”, Journal of Economic Literature, 2000.(对应文章中关于社会分析四个层次:L1嵌入层、L2制度环境、L3治理结构、L4资源配置的核心分析框架。)
  2. Yasheng Huang (黄亚生), “The Rise and Fall of the EAST: How Exams, Autocracy, Stability, and Technology Brought China Success, and Why They Might Lead to Its Decline”, Yale University Press, 2023.(对应文章中关于“科举-专制-稳定-技术”大闭环的理论,以及技术如何被专制与稳定工具化的分析。)
  3. Yang Xiaokai (杨小凯), 《经济发展与后发劣势》(Late-development Disadvantage), 2000.(对应文章第四部分,论述后发国家在缺乏制度建设的情况下,单纯依靠模仿技术(L4层)所带来的长期演化灾难。)
  4. Douglass C. North (道格拉斯·诺斯), “Institutions, Institutional Change and Economic Performance”,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, 1990.(对应文章中对于“制度作为沉默的基础设施,旨在降低不确定性”的理论思想渊源。)

关于作者

「开源之道」·适兕

「发现开源三部曲」(《开源之迷》,《开源之道》《开源之思》。)、《开源之史》作者,「开源之道:致力于开源相关思想、知识和价值的探究」主创,Social Hacker,协作机制设计者。

「开源之道」·窄廊

来自于大语言模型的 AI 助手(如 Gemini 3.1 Pro、DeepSeek 等),「开源之道」·窄廊 负责高密度的逻辑推演与文本具象化 ,在对话中作为镜像与反弹板,提出问题、提供理论切入点并对推演进行反馈。仅偶尔进行双重验证!